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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

阿嬷的石榴树

稿件来源:宁夏日报 发布时间: 2026-07-07 10:41:41

  老院东南角那棵石榴树,是阿嬷成家那年亲手种下的。树身比碗口还粗,树皮裂成一道道深纹,每到九月就挂满红彤彤的果子。那些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像极了阿嬷这些年被生活压弯却未被折断的脊梁。

  惊蛰过后,阿嬷总要提着陶罐给石榴树浇水。清明时节,枯枝上就会钻出嫩红的新芽,五月开出火焰似的花。我总爱蹲在树下捡落花,将花瓣贴在鼻尖轻嗅那股淡淡的草木香。这香气与阿嬷棉布衫上的皂角味渐渐交融,化作童年最熟悉的气息。

  “莫摇树枝,”阿嬷提着水桶走来,“花摇落了,九月就少结一个果。”她伸手轻抚树干,如同在安抚熟睡的孩子。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她花白的发髻上跳跃,那一刻我总觉得,阿嬷和这棵树有着说不出的契合。

  盛夏的夜晚,我们全家人在树下乘凉。阿嬷摇着蒲扇讲故事:“石榴籽抱得紧,好比咱们一家人。”月光把石榴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满地碎红摇曳,树叶沙沙作响。我枕着阿嬷的腿数星星,常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梦里全是咧嘴笑的石榴。

  九月的石榴最是喜人。那年我要去南方工作,临行前见阿嬷踩着板凳,颤巍巍地去够最高枝上那个最红的果。她挎着竹篮摘果,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,却能灵巧地避开枝上的刺。“熟透的果皮发亮,”她托起一个石榴轻轻一弹,“听见没?籽实在里头打滚哩!”剥石榴时,她总是先把最红最饱满的一把塞进我嘴里。晶莹的果粒落在白瓷碗里,发出玉珠落盘的清脆声。

  “南边天热,”她用粗布仔细包好石榴,顿了顿,“想家的时候……尝尝家里的味道。”长途汽车发动时,我从车窗回头,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,身影渐渐模糊,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
  入秋后某个周末,我抽空回了趟家。石榴树显出了老态,枝头的果实不如往年繁盛,树皮也剥落得厉害。阿嬷的头发更白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她拉着我的手在树下坐下,伸手要去摘个石榴时,身子踉跄了一下。要知道,从前她总能单手托起满竹篮的果子,此刻却难再稳当。

  夕阳西下,我站在院门口回望。阿嬷坐在石榴树下,斑驳的树影将她轻轻环抱。她朝我挥挥手,枯瘦的手在暮色里划出柔和的弧线,恰如枝头垂落的、托着零星果实的枝条。晚风拂过,树叶沙沙,把没说出口的话,悄悄送了过来。(尹小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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